徐福蹲在基地的墙角，手里攥着那块磨得发亮的怀表，表盖裂了一道缝，指针早就不走了。他每天数着日子，数到第十天的时候，手指头在泥地上划了第十道印子。蛇头要的价钱高得离谱，可他还是把压箱底的金牙给卖了。本来只打算带赛夫和马俊生走，三个人目标小，翻墙钻洞都利索。可那天晚上他路过仓库，听见里头有孩子在哭，哭声压得很低，像小猫被踩了尾巴。他趴在门缝上看，七八个孩子挤在稻草堆里，最小的那个胳膊上全是鞭痕，结痂的地方还渗着黄水。徐福把怀表塞回兜里，回去就跟马俊生说，得把孩子们都带上。
马俊生没吭声，蹲在灶台前削土豆。削到第三个的时候，他突然说，明天做土豆炖牛肉吧。徐福手里的勺子咣当掉在地上。那筐土豆是前天蛇头送来的，个个都发了芽，芽眼深得像小孩的眼窝。徐福教赛夫备菜那会儿，赛夫刚摸到一颗发芽的土豆，徐福一巴掌就扇过去了，骂得整个厨房都听得见。发芽的土豆有毒，这是厨子的底线，赛夫挨了打还点头，说师傅我记住了。马俊生当然也记得，他比谁都记得。
第二天中午，牛肉的香味飘得整个基地都是。孩子们端着碗排队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徐福站在窗口打菜，手抖得厉害。马俊生从后面走过来，往每个孩子碗里都多加了一勺。赛夫蹲在灶台后面，脸埋在膝盖里。徐福看见他肩膀在抖。吃到一半的时候，有个孩子先捂着肚子蹲下去了，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碗摔在地上，汤汁溅在泥里，孩子们疼得在地上打滚，哭声喊声混成一片。校长的哨子吹得尖响，卫兵跑过来的时候，马俊生已经站出来了。他说土豆是我放的，跟别人没关系。
校长没问第二句。马俊生被拖出去的时候，脚后跟在地上划出两道沟。徐福想冲上去，被赛夫死死抱住了腰。赛夫说师傅你去了就是白死。徐福看着马俊生的脑袋耷拉在卫兵肩膀上，后脑勺的头发里全是血。那天晚上徐福没睡，他蹲在厨房里把剩下的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。发芽的地方用指甲抠掉，抠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住了。他想起蛇头的货架上那些烂土豆，烂得流水了还摆在那儿卖。买的人挑挑拣拣，把芽掰掉，回家照样下锅。物资匮乏的时候，有毒的东西也得吃，不吃就得饿死。
赛夫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一把菜刀。他说师傅我想回去。徐福知道他说的是回基地，回去拿枪。赛夫说马叔对我好，我得给他报仇。徐福把菜刀从他手里抽出来，刀柄上全是汗。徐福说马俊生救你不是让你去拿枪的。赛夫哭了，哭得跟那些孩子一样。徐福想起刚捡到赛夫那会儿，这小子在集中营的灶台边偷吃的，被厨子按在地上打。徐福把他拎起来，说跟我学做菜吧。赛夫说学做菜能杀人吗。徐福说学做菜能让你不杀人。
后来赛夫开了龙餐馆，招牌菜就是土豆炖牛肉。有次王托尼喝多了，趴在柜台上说你们不知道，我那个朋友才十七，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用刀捅了，那孩子眼睛都没眨。他骂赛夫天生就是极端分子。徐福把抹布往桌上一摔，说没有你们，哪来的极端分子。王托尼愣住了。徐福说你们把人家爹妈炸死了，人家孩子拿刀就是极端分子，你们拿枪就是英雄？赛夫在后厨切土豆，刀落在案板上，一下一下，很稳。他削掉芽眼，切成块，扔进锅里。牛肉在汤里翻滚，香气从厨房飘到街上。
那颗发芽的土豆救了多少人，徐福没数过。23个孩子，加上赛夫，加上他自己，加上马俊生。可马俊生没算进去。马俊生用一条命换了23个孩子的命，可那23个孩子本来不用被救。土豆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，能存一个冬天。放在潮湿的角落里，芽就冒出来了。孩子们也一样，爹妈在的时候，他们在院子里追鸡。爹妈没了，他们被塞进基地，校长天天在喇叭里喊，喊得他们以为同伴真的上了战场。可赛夫没信，因为马俊生在他想举手的时候把他拖了回来。灶台拉住了赛夫的手，拉住的还有徐福的勺子。
校长被拖走那天，基地里安静得吓人。徐福站在灶台前，把最后一筐发芽的土豆倒进泔水桶。赛夫问他还做不做土豆炖牛肉。徐福说做，但得放新鲜的土豆。他拿起一个土豆，削皮的时候削得特别厚，把芽眼全挖掉了。锅里的水开了，土豆块滚进去，咕嘟咕嘟响。徐福尝了一口汤，有点咸，但没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