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凤歌这个人,平时在局里谁见了都得叫一声“李姐”。她是那种你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老实人,四十来岁,头发随便挽着,常年穿单位发的制服,脸上没什么表情,也不怎么跟人闲聊。她每天中午去食堂打饭,从来不打贵的,就两个素菜加一碗米饭,有时候连汤都不舍得要。打完饭也不在食堂吃,用饭盒装好,骑上那辆嘎吱响的电动车回家。大家都以为她是回去照顾老爷子,谁也没多想。
其实她家那点事,局里人多少知道一些。丈夫也是警察,被派到海外常驻,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。弟弟不争气,因为诈骗进去了,判了好几年。父亲得了尿毒症,每周要透析,后来医生说有一种进口药能稳住病情,但一盒就要好几千,一个月下来光药费就顶她大半个月工资。追债的人还经常上门,砸门、泼油漆、在楼道里写大字,邻居报了好几次警。李凤歌那段时间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就走神,盯着窗外发呆。

台湾军情局那边盯上她,就是看准了这个口子。一开始派人接触她,是在她家楼下那个小菜场。一个自称姓朱的男人,四十多岁,戴个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说是做医药生意的。他先跟李凤歌搭话,聊了几句家常,然后很随意地提了一句,说他手上有渠道能弄到那种进口药,价格比医院便宜一半。李凤歌当时没搭理他,甩开就走了。朱应甲也不急,隔三差五就在菜场“偶遇”她,每次都说几句话,从不提别的事。
后来朱应甲换了策略。他先是通过关系帮李凤歌的弟弟还了一部分债,那些追债的人突然就不来了。李凤歌觉得奇怪,去问弟弟,弟弟说有个好心人帮忙调解了,对方答应不再闹事,还写了谅解书,说他表现好可以争取减刑。李凤歌心里咯噔一下,但没往深处想。再后来,朱应甲直接托人给她送药,说是“朋友之间互相帮忙”,不收钱。李凤歌退回去两次,第三次对方把药放在她家门口就走了。老爷子吃了药,精神明显好了些,还能认出她了,拉着她的手说“闺女你瘦了”。李凤歌站在床边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朱应甲看准时机,开始跟她摊牌。他说你只要帮我们做点小事,药管够,你弟弟那边我们也能继续帮忙,甚至你父亲要是愿意,我们可以接到台湾去治,那边的医疗条件比大陆好。李凤歌当场就拒绝了,说你们别做梦了。朱应甲也不恼,笑了笑说你再想想。
软的不行就来硬的。先是弟弟那边减刑的事突然卡住了,狱警说他“态度不好”。接着妹妹在单位被人举报,说她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捞好处,虽然查无实据,但领导找她谈了好几次话。再后来,医院那边说进口药断货了,要等三个月。李凤歌跑去问,人家说厂家那边出了问题。同一天晚上,她家门口被人用红漆喷了“欠债还钱”四个大字。她站在楼道里,手一直在抖。

她心里清楚这是谁干的。她也知道自己该去报告,该找组织。可她回到家,看见父亲躺在床上,脸肿得发亮,嘴里含含糊糊叫她的名字。她弟弟从监狱里写信来,说姐你救救我。她坐在厨房地上,抱着膝盖哭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,她主动联系了朱应甲。

从那以后,李凤歌就变了。她开始留意蒋在珍的行程,把消息传出去。北京那次行动,她负责盯曹了平,结果跟到一半她说跟丢了,其实是故意放走的。林看山那边也是,她提前给那边透了风,林看山才跑掉的。每次做完这些事,她回家就坐在阳台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她以前不抽烟的。
朱应甲那边倒也守信用,药按时送来,情报费每月一万二,用信封装着塞在她电动车坐垫下面。李凤歌拿着那些钱,先去药店买药,剩下的存进一张卡里,她从来没动过。有一次朱应甲的人让她再搞一份内部文件,她犹豫了,说这个不行。对方立马翻脸,说你要是不干,你弟弟那边我们就不管了,你爸的药也别想要了。李凤歌咬了咬牙,还是给了。

她每一天都在煎熬。有一回她半夜跑到局门口,想进去自首,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多小时,最后还是站起来走了。她怕,怕自己进去了,父亲没人管,弟弟没人管。可她也知道,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魏广进查内鬼的时候,第一个排除的就是李凤歌。谁怀疑她啊?她连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,中午吃饭连个荤菜都不打,谁会想到她是内鬼?可测谎仪的数据不会骗人,两次行动的时间线和她的值班记录对不上,再查她的银行流水,虽然没大额进账,但那张卡的存取记录还是露了马脚。马憩知道结果那天,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,一句话没说。

何春晓后来说,间谍就是无孔不入。你以为最不可能的人,往往就是最可能的人。李凤歌缺钱,缺得都快活不下去了,间谍就拿着钱和药站在她面前。她扛了,可没扛住。
李凤歌被带走那天,在走廊里碰见何春晓。她低着头走过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,说了一句:“春晓,你师父是个好人。”然后就被带走了。何春晓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