诺兰拍《奥德赛》这事儿，我一开始听说就觉得挺疯的。你想啊，荷马那玩意儿三千年前的，12110行诗，光是念一遍嘴都得秃噜皮，他居然要拍成电影，还172分钟，还全片IMAX胶卷70MM，听说光胶卷就烧了640公里。我第一反应是：这哥们儿《奥本海默》拿完奥斯卡最佳导演才三年，又手痒了，而且这次手痒得有点离谱。
但看完之后我二刷了，确实不知道该说啥，就是那种你明知道它有些地方不对劲，可你就是挪不开眼的感觉。开场就是特洛伊战争第十年，希腊联军打不下来，在滩头留了个大木马，说是给雅典娜的礼物，以和平的名义。特洛伊人信了，把城门都拆了一块儿，硬把那个庞然大物拖进城。然后夜里，木马肚子里钻出一串串希腊战士，开城门，烧杀抢掠，特洛伊直接变人间地狱。雅典娜的雕像头都掉了，砸在地上碎了一地。马特·达蒙演的奥德修斯，就是那个出木马计的人，站在火光里，一脸疲惫，胡子拉碴，眼神里全是那种我亲手把文明契约给撕了的感觉。看到妇孺倒下的时候他脸上抽了一下，就那一下，你就能感觉到这个人后面二十年都别想睡好觉了。
这就让我想到《奥本海默》里那句“我成了死神，世界将被毁灭”。诺兰这俩片子内核其实是一根筋下来的，木马计就是青铜时代的原子弹，你设计它是为了结束战争，结果你亲手把古代世界人与人之间那点信任给炸没了。《洛杉矶时报》那个评论挺准的，说木马计就是青铜时代的原子弹，这话搁这儿一点不夸张。
然后说说女性角色这块儿。传统荷马史诗里女的就俩极端，要么圣女要么妖女，但诺兰这版里几个女的都挺有血有肉的。安妮·海瑟薇演的珀涅罗珀，空守王宫那么多年，带个孩子，还得对付108个求婚者，她靠织寿衣拖延时间，织了拆拆了织，硬是扛了二十年。这不是那种苦等丈夫回来的怨妇，这是跟奥德修斯比智谋的人。萨曼莎·莫顿演的喀耳刻，荒野里过日子，一帮希腊士兵跑她那儿蹭吃蹭喝，她看着那帮人狼吞虎咽的嘴脸，心里估计早就骂街了，施个魔法全给变成猪。等奥德修斯拿她姐姐那只乌鸦威胁她，她才不情不愿把人变回来，然后还指了条路让他先去冥界。这女的有胆有识，不是那种等着被拯救的。查理兹·赛隆演的卡吕普索，救了他，给他吃忘忧莲花，让他忘掉海难忘掉老婆孩子，俩人待了七年，她许他永生，但他想起来要回家，宙斯一干预，她就放手了。这气度，说实话比很多男性角色都大气。赞达雅演的雅典娜就更不用说了，雕像头都掉了，可人还在，时不时出现在奥德修斯旁边，给他指个方向。她欣赏他的胆略，但也看着他犯错，那种感觉就是文明的光不会灭，哪怕你把它砸碎了。
但最让我难受的还是那条回家的路。奥德修斯本来是个王，有老婆有刚出生的儿子，结果特洛伊这一趟，他献了木马计，赢了，但看着满城血光，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。他冒犯了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，海神波塞冬的儿子，戳瞎人家眼睛不说，临走还喊一嗓子“我是伊萨卡之王奥德修斯”，这不作死吗？从此海上全是暗礁杀机。巨人洞之后碰上钢铁侠那一波，十二艘船毁了十一艘，就剩他主船。塞壬海妖那段，他让船员用蜡封耳朵，把自己绑桅杆上，听那歌声如泣如诉，脸上那种痛苦绝望抓狂，你就能感觉到，他其实不想回家。歌里唱的是你想要的都是你得不到的，你曾经拥有的已经失去了，那歌声告诉他，他其实不想回去。离家太久了，孩子长大了，老婆还是那个老婆吗？宫殿里全是算计和杀气，那些贵族在他家里纵酒撒泼，逼他老婆改嫁。他扮成乞丐回去，那条老狗被扔在粪堆上，奄奄一息，闻到他味儿，摇摇尾巴，闭上眼。那一幕我旁边有人直接哭了。最后他拉开那把没人能拉开的弓，一箭射穿十二个斧头洞，再一箭射穿求婚者头领安提诺乌斯，罗伯特·帕丁森演的那位，野心勃勃想上位，结果最先没命。最后半小时清理门户，复仇得酣畅淋漓，但你看完会觉得，这哪是什么英雄凯旋，这是一个人花了二十年，把自己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，就为了回到一个可能早就不存在的地方。路德维希·戈兰松的配乐，青铜锣、古希腊里拉琴、奥洛斯管，再叠上现代电子乐，不是那种古典史诗的调调，但跟诺兰的镜头贴得死死的，整部片子就像被音乐推着往前跑，停不下来。
网上吵得凶，一派说完全颠覆了荷马原著，不能认同；另一派说诺兰是在跟经典对话，他讲的是战争罪责、英雄原罪、文明脆弱、信任瓦解，还有女性的力量。我觉得两派都有道理，但你看完电影就知道，诺兰根本没打算复刻荷马，他是在用奥德修斯这面镜子照现代人。那个木马计，那个原子弹，那个回不去的故乡，那个扮成乞丐才能进自己家门的王，这些东西搁今天一样成立。最后一家三口迟到了二十年的团聚，有人说俗套，可我喜欢，该归上帝归上帝，该归凯撒归凯撒，血缘、爱和善良，总得回到它们本来该在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