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春晓蹲在电箱旁边,手指头勾出那一丝毛线的时候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那毛线细得很,灰白色的,沾着点铁锈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——林看山走得太突然了,头天晚上还在屋里泡方便面,第二天人就没了影,连牙刷都没带走。这不符合规矩。何春晓把毛线揣兜里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。有人给林看山报了信,不然他不可能跑得这么利索。那会儿何春晓还跟着马憩干活,马憩是他师父,手把手教他跟踪、盯梢、记车牌。可就是从那天起,何春晓看马憩的眼神就不一样了。他想起之前马憩跟林看山在茶馆里碰过头,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茶杯冒着热气,马憩说了句什么,林看山就笑了。何春晓当时站在街对面,隔着玻璃窗看得模模糊糊,但他记得林看山那个笑,像是心里有底。他后来试探过马憩一回,拐着弯问林看山的事,马憩就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低头继续擦他的眼镜。那一眼让何春晓后背发凉。
林看山一走,何春晓的监视任务就停了。他一下子闲下来,白天在办公室翻翻报纸,晚上回家对着天花板发呆。越闲越胡思乱想,越想越觉得马憩有问题。可他没证据,又不能跟别人说,憋得难受,只能找锦兰。他跟锦兰说工作不顺心,说领导不信任他,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锦兰给他倒杯热水,他就捧着那杯水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他没法说“我怀疑我师父是内鬼”,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害怕。

那段时间何春晓过得拧巴。白天见了马憩还得叫师父,该倒茶倒茶,该记录记录,脸上不能带出一点异样。可背地里他偷偷翻马憩的抽屉,看他的通话记录,甚至注意他扔掉的烟盒。马憩抽烟凶,一天一包,烟盒里有时候会夹着小纸条,何春晓捡过一回,上面就写了几个数字,他看不懂,又不敢问。他心里压着事,晚上睡不着,眼窝都陷下去了。锦兰问他是不是病了,他说没事,就是累。其实他是怕,怕自己猜对了,又怕自己猜错了。
后来蒋在珍死了。那个女人死在闵中,死之前说过一句话,说军情局在闵中的通道是畅通的。何春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吃盒饭,筷子停在半空。畅通的意思就是有人一直在用这条线,而且用了很久,比蒋在珍潜伏得还早。蒋在珍一死,这条路就断了,可内鬼还在。范围一下子缩小了,魏广进、尹宝山、吴加利,还有马憩。何春晓掰着手指头数,数来数去觉得魏广进最像。只有魏广进知道蒋在珍在澳门有个安全屋,那地方连何春晓都不知道。可后来杨世文来找马憩,传达朱应甲的话,说只要马憩点头,钱不是问题。何春晓躲在隔壁房间,耳朵贴着墙,听见马憩笑了一声。那声笑让他心里松了半截。要是马憩真是内鬼,朱应甲犯不着派人来策反,直接用电台联系就行了,何必多这么一道手。马憩从香港回来就把这事报告上去了,魏广进和吴声来都知道,马憩的升职也因此搁下了。何春晓这才把马憩从名单上划掉。

剩下魏广进和尹宝山。何春晓本来觉得魏广进跑不了,可后来看魏广进干的事,又不像。魏广进要是内鬼,国安这边早就底朝天了。那就剩尹宝山。何春晓想起搜查林看山家那天,尹宝山蹲在保险箱前面,手上戴着白手套,灰白色的,跟电箱上那丝毛线一个色。马憩当时站在书架旁边,跟何春晓说“看好了,这种锁得这么开”,何春晓凑过去学,眼睛盯着锁眼,余光里尹宝山动了动。林看山突然回来,门响的那一下,所有人都愣了。尹宝山第一个撤,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。何春晓后来想,那丝毛线八成就是尹宝山挂上去的,告诉林看山里面有人。尹宝山有开保险箱的任务,有单独行动的时间,还有那双手套。吴声来后来力排众议给尹宝山升正科级,马憩反对都没用。何春晓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倒水,水溢出来了都没察觉。他一下子明白了,吴声来和魏广进在设局,让尹宝山自己动起来。朱应甲那边肯定让尹宝山提供情报,尹宝山一动,尾巴就露出来了。
朱应甲想拉马憩下水,不光是因为马憩能力强,还因为马憩是接魏广进位置的人。位置越高,能碰到的情报越多。就算已经有尹宝山,多拉一个就多一层保险,还能互相验证。何春晓想起研究所那案子,曹了平和贾春霖两个叛国者,不也是这么相互牵制着用。可马憩没接朱应甲的茬,朱应甲只好先放着。魏广进可没闲着,提拔尹宝山就是一步棋。尹宝山升了官,能碰的东西更多,朱应甲那边肯定催着他干活。尹宝山一干活,何春晓他们就有机会抓现行。何春晓想到这里,把手里的水杯放下,水已经凉了。他这才明白,自己之前怀疑马憩,是掉进了一个更大的局里。马憩骗了他,可马憩骗他,是为了让内鬼以为国安内部乱了。何春晓坐在椅子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丝毛线还在,软软的,像根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