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夏天院线里跑出来的这部《八仙！》，不少观众进场前以为又是熟面孔的神话重拍，散场后才发现片子把咱们的老规矩翻过来打了个底朝天。片头根本没有什么祥云瑞气，直接把铁拐李、吕洞宾那几位扔进市井烟巷里，八个主角身上全带着普通人的小毛病，为口吃的发愁、为躲债头疼，凑在一块儿不是商量怎么渡劫，而是互相拆台拌嘴，连路都走不利索。老百姓街上挂的“蓬莱扒仙”牌匾亮出来的时候，镜头切回他们自己，几个人还一脸茫然，压根不知道自己在民间早被供上了。这种错位感就是导演牟正洋刻意留给观众的引子，他非要把神仙从云端拽回泥地里，因为只有摸爬滚打上来的凡人，最后敢逆着浪头往前走时，那份狠劲才落得住脚。
片子中段跟杨戬硬碰硬的打斗段落，剧组压根没走法术对轰的老路。牟正洋拉着两位武术指导定了调子，动作必须贴着传统武术的底子走，主打一个笨拙却死磕。你看着角色出招会踉跄，挨拳会闷哼，没有飘忽的光效，只有骨肉碰撞的滞重感。为了把这种飞蛾扑火般的拉扯铺满，一场戏的剪辑量直接从一百三十条蹦到二百五十条。导演把周旋、试探、反击的细枝末节全塞进去，生怕观众错过凡人靠命相搏的那种喘不过气的真实。海边上那段群像集结更是耗了大把心思，前期渲染好的画面看着节奏也顺了，但导演总觉得情绪压得不够沉，反差点得不够亮，干脆喊停把所有图层推翻重做。吕洞宾独自跪在礁石上的灰暗色调，一寸寸过渡到同伴陆续现身时的暖光，表情肌肉的抽动差了半个像素，氛围就软了，必须硬抠到位。现在的工作台上虽然没了实体画笔，可每台显示器旁依旧立着小镜子，动画师们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找面部牵动的感觉，老一辈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传下来的这点笨功夫，在这儿一字未改地接着使。
很多人顺着剧情往下看，会发现片子热闹底下藏着的，其实是普通人难处见着难处时互相拉一把的那股子韧劲。八个人最初各怀鬼胎，可到了生死关头，谁都没先撤步，全凭在红尘里摔打出来的经验跟巧劲儿去破局。画面配色也没走精致路线，直接搬来民俗年画的底子，翠绿色、粉红调混着高饱和的色块，不讲究淡雅留白，就图那股子生猛扑面的人间烟火气。结尾真假杨戬的线索还没收拢，琉璃灯的来历也留着悬念，明显是给后面的故事腾出了门缝。牟正洋做事向来不绕弯子，工业链条现在跑得这么顺，他反而把力气全使在了故事打磨上。他常跟团队交底，说凑合一个镜头，整部片的质地就跟着塌一截，宁可多熬几轮夜把做了一半的东西砸掉重来，也不想让片子留下糊弄的痕迹。这份较真不只是冲着票房去的，更多是想在这代人手里把中国神话的根脉接稳当。往后哪怕续作的挑战再多，只要给足了时间抠细节，画面里的精气神就会一层层往上长，这份不取巧、不妥协的执拗，大概就是这片子能让观众记到现在的最实在的东西。